《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他們旁觀了戰爭,卻承受了後遺

 

有著愛情小說的名字,片渕須直的《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In This Corner of the World,この世界の片隅に),改編自河野史代的同名漫畫,雖有言及愛情的部分,卻主要著墨於戰爭時代的小民日常,描述的細膩甚至延伸至一種與戰爭不相符的浪漫。

談戰爭時代,談小民生活,這齣動畫談的是歷經幾十年以後仍然無法忘記的共同傷痛,注定不是如《你的名字》般大小/各國通吃的類型。稍有差池,又會被批評好戰。事實上,動畫的籌備也不是如此順利,投資者對故事有所保留,終靠著眾籌,才讓動畫得以面世,片尾長長的名單正是支持者的名字。

故事橫跨了十多年,從戰前談到戰後,從鈴(能年玲奈配音)童年的讀書時代,談到她成年以後的結婚生活──這個女人,平平凡凡,卻因著生於廣島,住在吳市,從而經歷了二戰殘酷的一頁。以女性的角度看戰爭,不會是槍林彈雨式的熱血故事,她們能夠做的,就如平日一般,早上起床為老爺奶奶家人預備早餐,然後排隊領取配給的用品糧食,回家處理家務。於是,動畫裡談得最多的是食。

戰前,生活不算太艱難,西瓜有餘,還能夠留給幻想中從牆上爬下的陌生女孩。然而,踏入戰時,生活百貨需要配給,沒有足夠的糧食,如何以有限的材料餵飽家中的老幼成為了家庭主婦們每日生活的難題。她嘗試煮「楠公飯」──把炒過的玄米浸水,再密封加熱,讓飯粒會膨脹而有飽肚的感覺,味道卻強差人意;後來,因著配給,又生出了黑市,以高價販賣柴米油鹽,小民無可奈何,掏出私己,為的是一餐半餐的溫飽。

一邊看,想起了山田洋次的《給兒子的安魂曲》。年代相同(《謝》是戰前到戰爭結束;《給》是戰時到戰後),地點相近,同樣以女性為敘事的角度,沒有戰地的緊張,但談到生活的日常,談食,談黑市的買賣,描述她們當時的生活。她們未必懂得戰爭的起因,卻懂得戰爭的後遺,尤是她們確確實實是戰爭的受害者,家人/愛人戰死沙場,家住的城市被原子彈炸毀。《謝》的情況也是一樣,只是相對於《給》那一種戰後的愁緒,《謝》則被添上了一點與時代氣息不符的浪漫。

這種浪漫源於主角的設定。她喜歡畫畫。自小她拿起了鉛筆,在紙上畫下一切,能夠記錄,也能想像──想像是她的日常,普普通通的生活小事,落在她的腦裡,就能虛構了充滿神秘色彩的故事,無法辨清哪一部分是真實與虛幻。然而,她不是獨特的一個,那一個年頭,想像力似乎是他們逃離現實的方法。她的同學水原,失去了哥哥,站在岸邊,看不見浪,卻看見在海上跳躍的兔子;而在戰爭的時候,她抬頭望上天空,戰機在空中解體,在她眼裡卻成了一筆筆顏料。

然而,最豐富的想像,始終敵不過現實。曾經,她們在高處望下,看見大和號與其他戰艦,視為國家的光榮。但看著銀幕上的日子接近1945年8月,看到的是愈來愈困難的生活,愈來愈繁密的警報,攜老帶幼的躲在防空洞。家人突如其來的消失是尋常事,只得聽天由命,一下炮彈,一次的轟炸,隨時是終結。有人失去了性命,有人傷殘,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質疑,正如《給》所說,遺留下來的人都有一份罪疚,為什麼死的不是我,而是他們?伴隨的是無限的如果。

美國投下原子彈以後的歷史,我們都知道。電影提到小民知道天皇投降以後的憤怒──這不是好戰,不是軍國主義,而是一群日本小民看著政局最無助的回應。親友一個個上了戰場,死的死傷的傷。然後,兩枚原子彈投下,整個城鎮化為烏有。他們不了解,正如當日看著國家投入戰爭時,他們旁觀;這一次也是如此,如旁觀者般看著國家投降,被冠以戰敗者的稱謂。

戰爭完結,不代表一切就回到本位。周圍是頹垣敗瓦,以及流離失所的人,他們的投入與付出成為了一個沒有價值的過去,但是他們能夠做的是什麼?不是期望重整旗鼓,讓日本東山再起,小民就夠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默默接受投降一事,開始重建自己的生活,煮飯做家務,上班下班,彷如戰前。

《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談小民在戰爭的生活。他們是戰爭的旁觀者,卻承受了戰爭的殘酷。然而,他們眼中看到的不是國家,不是意識形態,不是國際政局;眼光只在當下,眼前的家(與家人),開心的是一家相聚,苦惱的是如何讓家人吃得飽穿得暖。淡然的日常,就是一切,沒有人需要追求更多。最後的一幕,曾經無法抓住幸福的手,為另一個人送上幸福。這樣溫柔的結局,讓人感動,不時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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